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弓长岭铁矿劳工幸存者口述
弓长岭铁矿地处辽宁省辽阳市弓长岭区境内,西距辽阳37公里,东邻本溪34公里。从安平起向东南绵延10公里大山,含有自然形成的铁矿矿脉,其蕴藏量约17亿吨,是不可多得的矿产宝藏。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,日本帝国主义侵占中国东北并进行了长达14年的殖民统治,给中国人民造成了深重的灾难。在日本侵略者霸占期间,弓长岭变成了人间地狱。他们在那里建立严密的统治机构,采取法西斯手段,强迫大批中国劳工开采矿石。从1933年5月到1945年8月,他们夺走矿石1000多万吨,同时有成千上万的中国矿工被奴役迫害致死,抛尸于三道沟万人坑。弓长岭铁矿万人坑的堆堆白骨,就是日本侵略者那段罪恶历史的真实记录。下面选录的就是部分劳工幸存者的口述资料。
周庆生 肖金福 郑良廷
王发云 尚兆禄 刘治祥
马纪功 王臣远
周庆生:
(按:周庆生,中共党员,山东曲阜县陈庄人。原为弓长岭采矿所工人。此材料形成于1974年1月3日。)
我16岁那年,李允梦派二把头来招工,从吴村乘车到济南,上车后一路上三天三夜只吃了四顿饭,济南一次,天津一次,山东一次,沈阳一次,到辽阳没停一下就拉到弓长岭。在途中只给干粮吃,不给水喝。在锦州停车时,没有水大家下车到路旁抓雪吃。我去的时候,鬼子已侵占山东二三年了。我到了弓长岭在29组干活,住29号房子。
第二年,闹了伤寒病,去了一个鬼子和两个二鬼子(伪官佐)。我在炕头盖被躺着,日本鬼子把被掀开,见我没吱声,就问同房的工人,怎么了?别人说病了。这时鬼子就说我不行了,让二鬼子就把我抬到三道沟快过河时扔在那里了,由于鬼子在那看守着,工人也不敢救。这时正是五六月天气,又下了雨,我哥下班见我没了,一问才知道。接着,两个哥哥(另一个是婶娘家哥哥)去找我,才把我救回。抬回屋里发了汗才好的。这场病一般的十个人得死七个。得不到治疗,如果没有人照看就都得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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肖金福:
(按:肖金福系转业军人,原籍济南,现住山东省齐河县城关老肖村。入伍前系弓长岭采矿所工人。此材料形成于1971年10月20日。)
我是1943年阴历三月份经弓长岭矿42组大把头王贵成由山东济南招华工招来的。当时招工有招工广告,上面写的是东北鞍山昭和弓长岭铁矿招人,下面有招工条件,工资平均每天两块钱,吃大米白面等等。因为那时不认字,别的记不太清楚了。招工时发了一个证,上面贴有一寸照片,在出山海关时,往上面盖个戳。当时说招一个工人给50元钱。我和哥哥肖金明一起来的,把头说我小,不给钱,给哥哥30元钱,扣下20元,说是留路上的费用。
我到弓长岭住在大工房子里,在42组时,我住在3栋,工房子里有两铺炕,一铺炕住30多人,夏天又潮又湿,蚊子臭虫挺多,铺的是破席头,没有席头铺草袋子,枕的是木头、砖头。吃的是日本人配给的高粮米,发霉的玉米面和橡子面。我吃的肚子疼,不能上班把头还说我装病,硬逼我上班。每月挣20来元钱,每个月要扣留鬼子费五六元钱,每年三四月份扣一次“敬老君费”,每人两元多钱。那时候把头说:“你们都要敬老君,你们都在洞子里干活,靠老君吃饭,如果不交敬老君费,惹犯了老君,砸伤你们我可不管”。收上去的钱,把头和领班的都用了大吃大喝。每个月还要扣十多元的饭伙钱,买水靴一双要两元多钱,这样,一个月的工资剩五六元钱。
我到弓长岭三道沟埋葬我哥哥肖金明,他是在42组通洞三道东二号冒顶时被砸死的。那时三道沟的南山坡上一直到半山腰,坟包一个挨着一个。1943年下半年,来一批穿黑衣服的人,开始修矫正辅导院,过了两个月,又来一批穿黄衣服的人。我住在矫正辅导院北的工房里,1944年6月,看到一个日本人和几个辅导警押着十来个辅导工,牵着一条狼狗,在三道沟挖坑。我住的工房靠近辅导院,最多时看到从里面用木匣子抬出二三十个尸体扔进三道沟。
1944年下半年,我亲眼看到有十几个辅导工越狱,有的向三道沟跑,有的向对面沟跑,当时被抓回来一个,还有一个跑到陈家堡子北山坡,被日本官佐打伤,拖着回来。抓回来的人,被押到上下班的道旁,就是现在的苏家车站,一个日本官佐监视,由辅导警用洋刀将他们当众砍死。
1944年10月,我给哥哥上坟,顺便拾点柴禾,看见万人坑,靠下面的一个坑(现在展览馆里展出的那个),已装满了尸体,以后又挖了三个坑。1944年冬又修了炼人炉。1945年6月,我在小河边洗澡,看到炼人炉冒着黑烟,嗅到一股子腥味。
1945年,有一天,我下班时走过水泥桥,道旁有个妇女边走边哭,大伙问她怎么回事,她说:“我男人被抓劳工的抓来了,在弓长岭矫正辅导院,我来看他,没看见。有的辅导工人告诉我说:你男人已经死了,扔进三道沟了。我在三道沟找到了,一看还有点活气儿,我就从附近一个老大娘那儿要来一碗水,给我男人喝了,他就从坑里往外爬,刚爬出坑沿,叫一个辅导警看到,这人大胡子,长方脸,他用洋镐把又把我男人打死,推到坑里去了,我就哭……辅导警打了我两个嘴巴,我从腰里拿出十几块钱给了他,他才放我走。”大伙问她叫什么名字,什么地方人。她说她家住在哈尔滨道外,名叫王秀珍。我记得她当时20多岁,穿蓝旗袍。
我在矿山一直到祖国光复。1945年9月到辽阳参加八路军,建国后参加抗美援朝,于1952年转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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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良廷:
(按:郑良廷,山东临朐县人,原为弓长岭采矿所工人,家住辽阳市东京陵乡唐户屯。此材料是本人回忆,其母冯玉兰补充,1972年3月17日调查整理。)
我家原住在山东省临朐县许家峪村,在没有来到弓长岭时全家有祖父、祖母、父亲、母亲、三叔、三婶、四叔、二弟、三弟和我共10人。当时祖父和父亲在山东卖短工,家中生活非常困难,维持不了生活想闯关东,投靠老乡李恒喜。1939年我9岁时,父亲、母亲、四叔带领二弟、三弟和我从青岛坐船到大连,从大连坐火车到安平,在弓长岭矿找到了李恒喜,李恒喜在二道岗子给我们找了一个房子。
第二天,我父亲就到61组上班,每天挣一斤米粮还不够吃,我就和四叔要饭吃,维持家中生活。父亲由于在井下做业,条件不好得了腰腿疼病,总共做了三四个月的时间就不能上班干活了。1939年11月21日,李恒喜找一个姓余的大夫给开了一个药方,晚上母亲把药熬好,父亲吃了不到二三个小时就死去了。
父亲死后,家里没人上班,我和四叔继续要饭,过了一段时间,李恒喜就叫我四叔上班,当时他才十五六岁,我母亲说四叔年龄太小不能上班。李恒喜不答应,就叫一个外勤来逼四叔上班,四叔不去,当时就把四叔打了。有一个姓赵的对我母亲说,叫他去吧,不去也可能被他们打死,去还能逃一个活命。去了两年,一天夜班,带病到井下通洞头通盘山干活,还没到下班时间,四叔就被一个老乡背回来,到亮天就死去,他活活的被打死了。
四叔死后,李恒喜看我们家没人干活,就叫我们搬家。冯治成在对面沟给我们找一个小破房住下,以后,我四弟也饿死了。母亲就领我和二弟讨饭,把三弟扔在家。一天,我们要饭回来晚一些,进屋一看三弟也活活饿死了。当时有一个老乡叫李子元,看我们家生活没有办法,就张罗给我找一个地方去干活。那年我才11岁,又托人,又打手印,才把我分配到后台孙结龙班,叫我看工具。
1943年,母亲又偷偷的给三叔去信,说这边很好。三叔接信后,就领着奶奶、婶婶从山东来到弓长岭。李恒喜又把三叔领到劳务系打手印,第二天三叔就上了班。李恒喜又给我们在陈家堡子找了一个住房。过了不几天,母亲就对我奶奶说,你们来了,孩子交给你了,我要走了。奶奶说我要知道这样,我饿死在山东也不来,你还要走。奶奶又说你到我家十几年了,也没有享着福,你要走就走吧。就这样,我母亲改嫁到陈家堡子老崔家(叫什么名记不清),这个姓崔的当时是大把头。
三叔是打眼工,跟李连弟一盘机器。在通洞头道干活,正赶上冒顶,其他人都跑出去了,三叔被砸死了。第二天,我们去看尸体,脑袋打两半了,腿也打断了。
后来奶奶得了病,李恒喜带两个外勤去我家说奶奶的病是传染病,叫我们搬家。我们没处搬,李恒喜就硬把奶奶抬到外边大道洋沟去了。李恒喜吓唬说,如果你们把老太太抬回来我就活活把你们打死。奶奶在外边盖一个破席头,铺一个破席头,过了五六天就死了。在奶奶死前,李恒喜就说,你们老郑家欠我钱,要拿三婶给顶债。还说,她是我们姓李的姑娘,不能跟你们受罪,说完就强迫把三婶领走卖掉了。
奶奶死后我领弟弟到我母亲家去过,当初还给我们点吃的,后来母亲对我们说以后不要来了,你们来我还得挨打。过了不久,母亲瞒着我领着二弟从老崔家跑了,我也不知道。母亲跑后,后老(继父)问我,你母亲哪去了。还暗地跟我好几天,没有发现什么才拉倒。最后剩下我一人,还在矿山干活。在那时自己白天黑夜的干也挣不来自己的饭钱,这样日子长了,我就有点受不了啦,上班困了就溜号。有一天叫日本人看见了,说我是“小偷的干活”,就上来打我。我一跑掉在小桥板子里边把脚脖子卡坏了,没有钱医治,在1945年就变成了漏,变漏以后我在三姑家住了三个来月就光复了。
我们一家十口人,来弓长岭矿山七年死了六人,卖掉一人,改嫁一人,只剩下我和二弟二人,我还被折磨成残废。光复以后,就靠我二姑养活。1956年2月,辽阳市号召青年去铁岭开荒种地,我报名参加了。当时铁岭有个区长姓刘问我你怎么拐了,我说了我的遭遇。他拿钱送我去兰家洼医院上药,上了半年腿就好了。第二年我回到辽阳,在庆阳农场当临时工,1958年转正,生活好了,还结了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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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发云:
(按:王发云,山东肥城县人,鞍钢弓长岭铁矿退休职工。此材料形成于1971年9月28日。)
我11岁至14岁时在山东肥城县桃园给地主王成有放羊。13岁开始当半拉子扛活。大约在1932年11月份左右,奔到弓长岭的。开始在东杨木4组干活,扛钎子。4组的大把头是杜连和,在4组干不到一年,第二年又到58组干活,大把头是张传金。
那时候,我住在工房子里,先住在7栋58组,后来又搬到8栋、21栋、51栋、58栋住过。我们住的工房子是漏的,一到下雨天,外头不下,屋里也下,又潮又湿,满屋子跳蚤。冬天屋里四面上霜。我们没有铺盖,人多的时候,大家挤着互相取暖,人少的就盖草袋子,铺的是破炕席和草袋子,没有破炕席和草袋子的就睡土炕。十个人有九个枕木头或砖头。我那时是把两个草袋子套在一起,袋子口的两边缝上,留个能钻进一个人的口,睡觉时,脑袋留在外面,就这样,连铺带盖都有了。我枕的是一个木枕头,枕头底下是方的,上面是圆的。用灰袋子纸包着,用炮线缠上。我们工人一个人只有一身土布的衣裳,也有穿更生布的衣裳的,干活也穿它。
在我刚到弓长岭那时候,日本人为了笼落人心,还给我们点白面吃,可是到后来我们吃的尽是高粮米,这些高粮米就扒下一层皮,又粗又红,再就是吃棒子面,还有掺沙子的小米,到最后,连高粮米、棒子面都吃不到了,吃的完全是橡子面,而且是发了霉的橡子面,又苦又辣,橡子面占90%。我们工人到伙房吃饭,打一个饭碗也要赔。有一次,因为我掉地下一根筷子,还挨了把头一顿骂。那时候,劳工(按:指辅导工)一个人一顿饭给一窝头,一小块青罗卜滚大咸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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尚兆禄:
(按:尚兆禄,农民,辽阳县安平区尤吉沟人。1944年至1945年8月被抓进弓长岭矫正辅导院当辅导工。此材料形成于1962年9月6日。)
我叫尚兆禄,伪满时因穷,村里人雇我上北满当劳工,讲去二个月,结果我多做了七天,回来管村长要钱,村长不给,等村上管我要钱时我说:还有钱顶着呢。就因为这个事,伪满日本鬼子抓浮浪者,说我是无业游民,就把我抓到安平警察署,后又把我带到辽阳,在辽阳时村长去说我这几年不学好,偷粮掳穗,就这样从辽阳送到鞍山,到鞍山压了七天后就把我送到弓长岭矫正辅导院。
我在辅导院里共住13个月祖国就光复了,再有一个月祖国不光复我也就死在里面了。我出来身上长疥疮,你看我手腕上的疤,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。
被抓进辅导院的是以所谓政治犯、思想犯、经济犯等罪名。我进去时多少人不知道,光复时听说3800多人最后剩1500多人,进去的死了一多半。仅我知道的和我一起进去的30多人,只出来6个,那些人都死在辅导院里了。
辅导工一进来,有什么好东西、衣服、鞋就被辅导警们给没收去。不给他们,他们就揍你。
辅导院上边有院长是日本人,官佐,有日本人的也有中国人,主任是中国人下边是辅导士,他们天天打人,去现场干活一天12小时不管你工作好坏他们是一齐打。辅导主任巴彦明,这小子打人不睁眼,有一天有一个辅导工病了不能走,巴彦明叫两个辅导士每人担一条腿顺地拖,不一会儿人就给拖死了。
每顿给一小碗稀饭吃不饱,睡在不烧火的坑上,晚上辅导警把裤子都给收去了,为的是怕我们逃跑,一床破被五六个人扯,连饿带冻得病的非常多,鬼子恐怕有病的辅导工不死,给打了一种毒针,打上针就身上化浓疮而死,死了人就用一个活底棺材抬到三道沟万人坑。每天都抬一回,一个棺材装三四个人,也有的还有点活气就给抬走了。
当时也有逃跑的,逃跑的抓回来就给打死,鬼子说:打死的没关系,跑了的不行。有一次在后台沟洞子里干活有20多人,他们把辅导警抓住问他要死要活,那天在井口的辅导警叫焦海山,焦看不好忙说要活,结果大家用小车把他扣了起来,把上边的辅导警也打了,然后就跑了。后来日本人在三家子抓回来一个逃跑的辅导工,用战刀给砍死了。
除此之外,这个街有个四民店,是家属来看望我们时住宿的,辅导主任巴彦明和官佐们有的要钱,有的就叫他们给强奸了。
光复时,鬼子院长给我们训话说:战争完了,辅导院开放。”把辅导工拉到辽阳,到辽阳一看没人管我们了,才各自回家。
这就是我在辅导院的经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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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治祥:
(按:刘治祥,河北省兰城县赵州人,抗战时期被俘后被押到弓长岭采矿所当特种劳工,现住弓长岭陈家街4委20组。此材料形成于1968年2月4日。)
我32岁那年在山西省降县被俘。我们的部队是国民党五十军49师3团1营1连(机枪连),当时的副师长、参谋长投降日本了,那个地方大部分都让日本占领了,我们又坚持了三个月,后来上边来电报,让师长邢庆忠过黄河,我在战斗中被俘。
被俘后把我们都送到玉池上闷罐车,那里正是五月节,天气热得很,一个车里装的满满的透不过气来,车门紧锁,车外边在顶上有日本宪兵押车,当车到北京西宛,车里的人就死了三分之二。在西岭住了两个多星期,把战俘编成13个班,鞍山昭和制钢所的人给我照像,就又上闷罐车往东北运,当车到辽阳的时候,往弓长岭开来9个班,往鞍山4个班,每个班80100人,到弓矿的时间是康德8年7月4号,住在陈家堡子,我是木工。
关于砍人的问题,时间我算定是康德十年秋天的一个下午,我正上厕所看的是很近的,但因为有一个房子挡着视线未看出砍了几个。那天是用汽车拉来的,每个人都扒去了上衣,五花大绑,没有脚镣子,周围都是警察,拿着枪,枪口从外,几步就一个岗,主要是怕大兵(按:指特种劳工)暴动。在刑场里的人都是日本宪兵,有一个翻译是劳务系的,姓赵。后来知道那天一共砍了6个人,这个数是大队烧水的老王告诉我的,老王是在大孤山听当时一个陪绑的人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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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纪功:
(按:马纪功,山东肥城县人,住弓长岭苏南委13组,原为弓长岭采矿所工人。此材料形成于1973年10月13日。)
我16岁的那年,在3组上班。打手钎子时,从上边滚下来一块矿石,砸在我的头上,人家把我抬到了医务所,医生说:头骨打碎了,不行了,抬回去吧。回家后苏醒过来,养了三个月就好了。可见这并不是不能治的。因我是公伤,养好后我到93组找大把头王桂怀要钱,他说给你什么钱,你调号,说着给了我两个嘴巴。我又找会计组,鬼子叫我把戳给他,我就给了他,他却和甄先生说,给他两个耳光子,说着打了几个耳光子,又说我的心坏了,叫我跑两个多小时,就这样我挨了两次打,钱还是没得着。当时什么沟、坑的,并不是一个,水沟的地方都是死人,进去让人都睁不开眼睛。扔进万人坑的大都是矫正辅导工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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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臣远:被骗到弓长岭铁矿当劳工
(按:王臣远,1929年出生,现住沈阳市。此材料根据2003年5月15日采访录音整理。)
我原籍是山东省肥城市北台镇,大哥王凤远是八路军,1940年前牺牲在抗日战场上,二哥王君远在辽宁省的辽阳市弓长岭铁矿当劳工,只有我和母亲一起,生活十分困难。由于我大哥是八路军,我们作为抗日军属在当地是有危险的,因此在1943年5月弓长岭铁矿到我们家乡招劳工时,我就报了名,准备投奔我二哥,村里还五六个有同去的。我们先从家乡走到济南,办完"华北劳工出国证"后上了火车。这个劳工证我一直保存到今天。火车向北开了三天三夜到了沈阳,途中只发给我三个大饼子,下车时,都饿得直打晃,实在饿得没办法,就拣车站地上别人扔的桔子皮、苹果核吃。接着,我们又转车到了辽阳弓长岭。到弓长岭见到二哥后,他很意外,他正为自己难以脱离苦海而苦恼,没想到弟弟又陷火坑。
我和二哥住在一处劳工房子里,每个房子分两个屋,每间屋子里有两铺炕,住四五十人。按劳工登记时的顺序,劳工们都被分成了组,每组五六十人不等,小的组还有二十多人的,我在第106组。矿上时常发生事故,有时若发生塌方,弄不好整个组一个不剩。劳工减少了,把头就继续去招劳工来补充。
劳工们吃的是橡子面和发霉的苞米面,有时还得去山上采野菜充饥。即使这少得可怜的伙食也是劳工们冒着生命危险辛苦干活赚来的,名义上每天工作八小时,可是要想不挨饿,必须连干两个班,用挣来的微薄收入买些咸菜、煎饼吃。
我在矿上负责取、送钻眼用的钢钎,每天山上、山下地扛着沉重的钎子来回跑,劳累极了。但更危险的是那些在矿井里挖矿的人,日本人不顾劳工的安危,只图省工省料,发给燃放炸药的药捻子不合标准,供劳工安全撤退的时间非常短。一次,我在矿井里换钎子时,里面放炮的劳工发现药捻子燃烧得异常的快,连忙把我推到坑道里的安全处,这时炸药就响了,那个救我的劳工肩头都被炸飞的碎石崩伤了。还有一次,在掌子面干活的劳工发现头上的一块巨石出现松动,出现冒顶迹象,建议马上撤离,可日本监工不准。我当时正在附近,只听到一声闷响,发生了大面积冒顶,可怜里面三四十劳工全部被压到石头下了。事后,足足用了两个月的时间,在巨石上钻眼、放炮才把冒顶的石头清理开,那些遇难劳工都被砸成肉酱了,只得用铁耙子将碎尸收拢在一起合葬了。
在弓长岭当劳工的有三种人:一是我们这样被骗招来的劳工,处境算是最好的;二是"勤劳奉仕",他们的境遇也算可以,最惨的是"矫正辅导院"的"犯人"劳工。"犯人"们也得每天出工,上下工要排队,有日本人和汉奸拿枪看押着。这些"犯人"几乎个个浮肿,有的脚趾都肿得高高的。我亲眼见到一个"犯人"上山时被日本人一棒子打倒,顺着山坡滚了下来,可是所有人都不敢管。
当劳工期间,发生了一场瘟疫,持续将近一年的时间,患病死去的劳工无计其数。我住的劳工房有一半人因此丧命。这期间,在山东家乡的老母亲对我们哥俩放心不下,从家乡一路乞讨来与我兄弟俩团聚。没想到母亲刚来到弓长岭几天,就死在了这场瘟疫中。我二哥也染病不起,头发全掉光了,幸好吃了别人从家带来的药才保住性命。那期间,每天都有死人往外抬,有时走在路上,几百米内就可以看到几伙抬死尸的人。死人都扔到了三道沟,沟里挖了许多深两米、长三四米的坑,死人扔到里面装满后,倒上汽油烧。尸体火化时肌肉抽搐,肢体乱动,那场景恐怖至极。那里就是三道沟万人坑。后来日本人又在沟口修了一座专门火化劳工尸体的炼人炉。
1945年8月光复时,劳工中的年青人自发地组织起来,手持铁棒举行暴动,向日本人清算血债,然后参加了东北民主联军,就是后来的解放军。我也参了军,从此脱离了苦海,走上了革命的道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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